বাই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
窦炤吩咐众人将观沅抬回长直院,安置在卧房外间。碧心与采菊见此阵仗,大为惊诧。
她们本以为观沅被关进废弃院落,迟早难逃一死,没料到二爷竟将她救回,还安置在身边养伤。虽说伤愈后终归要送往大爷那处,可眼下朝夕相处,难保不会横生枝节。碧心当即暗中通知了夫人院里的人,又叫采菊去老太太处通气,只推说担心观沅的痨病会传染,求老太太做主。
是以当观海请来太医时,甄夫人与窦婳先一步赶到,将太医拦在院外,称不过是个丫头,不劳烦太医,让他回去。观海不敢忤逆夫人,亦不敢放走太医,只得让其暂候一旁。
甄夫人带着窦婳匆匆入院,见了窦炤笑道:“听说炤儿将个患病的丫头留在屋里,这如何使得?不如交给管事的婆子料理,自然会请大夫为她医治。”
窦炤见她们来得如此之快,不禁皱眉,半晌冷笑道:“交给你们?不过是烫伤竟被治成了痨病,再交给你们,她还能有命在?”
甄夫人略显尴尬,勉强笑道:“痨病并非我们所言,大夫怎么说,我们便怎么做了。”
“哪个大夫?请他来见我。”窦炤语气不善。
甄夫人语塞,窦婳见状直言道:“这丫头冲撞了公主与梦音姐姐,害我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,关她几日已是小惩大诫,难道二哥连妹妹管教丫头也要插手吗?”
窦炤冷声道:“你管教你的丫头,我自是不管,可观沅是我的人,她的生死由我定夺,何时轮到你来干预?”
窦婳怒道:“二哥怎能如此说话?不过是个丫头,我明日赔你十个八个也不难。但这一个,我今日必得处置了她,否则往后我在上京还有何颜面?你可知外边如何传言?他们说我连自家下人都降不住,这口气我如何能忍?”
窦炤讥讽道:“十个八个?你院中所有人加起来也抵不上她一个。况且外头传你的事可不止这一桩,要不我都说给夫人听听?”
窦婳顿住,问道:“你,你这是何意?”
窦炤眸底冰冷:“你们无故关押我的人,我未找你们算账,你们倒先送上门来。呵,三妹,我提醒你,有个书生,可还等着我引荐给父亲呢。”
窦婳瞬间脸色惨白,腿一软险些跌倒,全靠身边丫鬟搀扶才勉强站住。甄夫人察觉异样,问道:“什么书生,为什么要引荐给老爷?”
窦炤冷眼看向窦婳:“如何,要我现在说给夫人听吗?”
窦婳慌忙摇头,转身抓住甄夫人的手:“只是二哥的一位朋友,娘,我们还是回去吧。”
甄夫人满心狐疑:“这事就算了?你不是说……”
“算了算了,不过是个奴婢,我犯不着与她计较,就当卖二哥一个面子,快走吧!”
窦婳拉着甄夫人欲走,却听人通报:“老太太来了。”
三人只得迎上前去。窦老太太急匆匆赶到:“炤儿,你怎能如此任意妄为?从前那些个好丫头也没见你上心,如今非要将个痨病的留在房里,这是何道理?”
窦炤瞟了一眼窦婳,意在让她自己应对。窦婳无法,只得强笑道:“其实是我们弄错了,那丫头在宴会上烫伤了腿,并非患了痨病。”
窦炤这才开口:“孙儿一向习惯观沅奉茶,好不容易调教出来的人,不想就此没了。将她留在房里只是方便诊治,待好了自会送回去。”
窦老太太放下心来,却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:“婳儿宴会上的事我听说了,你这孩子也是,我看那高小姐极好,听说你也中意,怎会闹成这样?人家想喝荷露茶,让她喝点又何妨?难不成日后进了门,你也不给人家喝?”
窦炤淡淡道:“那都是谣传,孙儿对她并无想法。况且这茶祖母爱喝,孙儿舍不得给外人。”
老太太闻言欢喜,笑骂道:“你这猴儿,嘴上抹蜜讨我老婆子开心,怎就不会哄哄姑娘们呢?也罢,公主小姐什么的,得罪便得罪了。那高小姐想进我窦家门,这点委屈想必受得住。至于外头嚼舌头的人,婳儿查清后处置了便是,何时轮到那些鼠辈对我窦氏指手画脚?为这点事闹得兄妹不合,你们也忒上不得台面,哪还有半点祖辈的风范?”
窦炤不语,甄夫人与窦婳低头称是。
老太太又道:“还有观沅那丫头,既是你离不开,便养好了先用着,我回头再调教个更好的,将她换给婳儿处置,可好?”
窦炤眉头微沉,冷冷扫了窦婳一眼。窦婳赶紧道:“不必了,那件事不能全怪观沅,我也不想再与她计较。”
老太太露出欣慰之色:“还是婳儿懂事。既然如此,这事便这么过了,你们兄妹往后要相亲相爱,不可再为琐事闹得沸反盈天。我自然知道你们是想争个脸面,可那终究只是个下人奴婢,不值当如此。”
窦炤听着刺耳,却无法反驳,只得与窦婳一同恭敬应下。
事毕,甄夫人与窦婳送老太太离开。窦炤命观海速领太医入内,又低声吩咐了些事,令其尽早去办。
此时观沅已烧得神志不清,一直拉着木蕙的手贴在脸上,嘴里絮絮叨叨:“木蕙,我好想你,你有没有想我?……你的手好舒服,多给我贴贴。……能看见你真开心,我是不是要死了?原来死也挺好的,我为何还要拼命活着呢?……可是木蕙,我舍不得你,你对我那么好……”
木蕙见状,既好笑又心酸,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:“想死哪有那么容易,没听见外头二爷说了吗?他的丫头,生死由他定夺,你还得好好求他去呢!”
观沅鼓起脸颊:“凭他是谁,还不让人死了?我明儿偏死给他看!”
二人正胡说着,观海带着太医进来。木蕙忙退开,递上盖手帕子。太医诊脉良久,木蕙见他神色阴晴不定,心也跟着悬起,只得在门边偷听。
只听太医对窦炤道:“二爷放心,这位姑娘虽病势凶猛,好在诊治及时,只要按方吃药,不出七日便可痊愈。若再耽搁,神仙难救。另,腿上伤虽能愈合,难免留疤,老朽不擅祛疤,二爷可另寻高人。”
木蕙闻言,这才放下心来,却也一阵后怕。想到此处,她趁人不注意,偷偷对香杏道了声谢。香杏却满不在乎:“别以为我要讨好你们,不过是还她上次求二爷留下我的人情,如今两清了。”
木蕙无奈耸肩。
送走太医,窦炤吩咐煎药。碧心询问是否将观沅移去下人房,窦炤表示烧退前先住在此处,由木蕙值夜,待退烧后再让她回去修养。木蕙闻言大喜,麻利地收拾东西。能在二爷房中养病自然比下人房妥帖,若在下人房,夜里门一锁,万一有个危急情况,死都没人管。
午后服药后,观沅烧得更重,只能闭眼乱哼。睡前木蕙喂药,她却呕吐不止。太医曾嘱咐,若吐了便需重煎,木蕙无奈,只得收拾干净,去茶房重新煎药。
茶房设在远处的抱厦,观沅口渴,迷糊中喊着要喝茶。木蕙听不见,窦炤在里间却听得真切,下意识想去倒茶,却又觉主仆有别,哪有主子伺候丫鬟的道理?正欲不理,却听她那软糯的呼唤如猫爪挠心。
无奈之下,他下床倒了杯茶,动作僵硬,声音冰冷:“喝茶!”
观沅早已神志不清,只觉得渴,喃喃道:“水,好渴……阿九很乖,阿九会听话的……”
窦炤心头一软,想起了初见她时的场景。那时她不过是个孩子,瘦得脱了相,浑身脏污,像只被虐待抛弃的幼猫。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即便被打成那样,也无怨怼。
窦炤说不清为何那眼神触动了自己,竟将她救下。这十年来,观沅在他眼中总是懵懵懂懂,傻乎乎的,却爱笑,笑起来雀斑都跟着跳动。他其实喜欢看她笑,可她太笨,总是受罚,被打手板时便眼泪汪汪地道歉。
只是,那委屈的模样,总让他更想欺负。
唉,真是蠢!
窦炤叹口气,上前将茶杯轻轻放在她唇边。观沅大口喝下,又被呛得剧烈咳嗽。窦炤只得放下杯子,将她扶起,轻轻拍背。他这辈子从未照顾过人,头一次端茶倒水竟是为了个丫头,心中极不自在。
正欲起身离开,却被她抱住。观沅双手穿过他肋下,头靠在他肩上,如小猫般轻轻蹭着:“谢谢,你对我真好……”
滚烫的脸庞摩擦着他的颈窝,滑嫩细腻,宛如烈火,直烫进窦炤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