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শো ত্রি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হীরুহের পতন এবং অদম্য হিংস্রতা
第一百三十章 大树将倾与余威犹存
赵秀才每次从天津卫归来,随身携带的银钱数额巨大。尽管这些银钱大多已存入钱庄——那家与东厂许天彪有着千丝万缕联系、专为天津卫富商服务且已在天津开设分号的钱庄,但他依然心知肚明。
刚下马车,惠风楼门前的知客便笑着指向对面的酒铺说道:“赵管家,江爷在对面屋里,有客人在。”
自打惠风楼后院的厢房被改造成雅座后,江峰仅在晨间至午饭前会找个空院子小憩,其余时间多在酒铺内的房间里度过。即便此地已被南城的江湖人士戏称为“老虎洞”,他也乐在其中。
赵秀才向知客点头示意,转而走向对面的酒铺。随行的十几名铁丁谈笑风生,开始整理马具。车夫将马车赶往附近一处新辟出的民房拆迁空地,那里现已成了停车栓马的所在。
刚走到门口,便见许天彪阴沉着脸从里面走出,江峰的脸上亦无半分笑意。许天彪见到赵秀才,自然明白他从天津带回了什么,回首低声对江峰嘱咐:“现在就去南街钱庄把票据办了,汇财钱庄是南京徐公爷的产业,不会有问题。”
江峰应了一声。许天彪正欲上马,却忽地长叹一声,回身拍了拍江峰的肩膀,随后策马绝尘而去。
“去把银子存上,钱庄掌柜会为你兑成汇财的银票,办完速回,有要事。”
待赵秀才回到酒铺时,张亮、马家兄弟的老大、王启年以及铁丁罗义皆已在屋中。自从经营海船生意以来,江峰向来意气风发,待人接物总是如沐春风,可今日他的神色却阴沉得可怕。
江峰开门见山,起身说道:“刚才东厂的许百户传信,昨夜张公公中风瘫痪了。”
此言一出,宛如在众人耳边炸响一道惊雷。他们皆是江峰的亲信,深知这位赚钱、打架、惹祸样样精通的江老爷背后倚仗的是谁。惠风楼在京师惹祸无数,一年间在天子脚下圈养数百全副武装的家丁,海上更拥有近十艘大船的船队,这些事若有人庇护,便不算什么;可若没了后台,一旦有人存心找茬,那便是死罪。
众人面露震惊。江峰环视一周,继续说道:“老赵,今天先把利钱发下去,每人约莫一千两左右。”
听到这个数目,几位有资格分钱的人神色未动。一年来他们经手的钱财已非往日可比,但听了江峰的话,心中总觉别扭。张亮作为最亲近的人,忍不住问道:“师傅,我们要不要现在就骑马出京?免得晚上被人抄家灭门。”
这句冷笑话让周围人哄笑起来。江峰笑着骂了句“臭小子”,心情稍稍放松,说道:“总而言之,张督公的事对我们而言虽非灭顶之灾,但也要做好准备。我们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,你们各自清理好手头事务,有家眷的都送到天津卫的庄园住几天。”
赵秀才是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。江峰看着桌上的银票,共计一万五千两。张亮拿了两千两银子去送给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,这是八九个月来的常例,只是此事仅他与张亮二人知晓。
除去维持酒楼、船队、庄园运转的开销,江峰手中剩下的银钱皆藏于随身的扁平皮囊中。里面装着十五张薄薄的纸片,每张一万两,皆是汇财钱庄南北通兑的银票。
这笔财富堪称惊人,尚不包括船队周转及各生意柜上的银两。若全部算上,江峰现有的家财近二十万两,折合现代币值近十亿。难道就这样烟消云散吗?
几千年来,无论古今中外,没有权力庇护的财富很快就会在风雨中消散。尽管他用金钱与都指挥使陆炳建立了相对亲密的关系,但这仅仅基于利益交换,是体制内的方便之门。毕竟,这位比他年长三岁的都指挥使陆炳,与他仅是上下级关系,远非张永那般如同祖孙,那是用他这具身体原主的父亲的生命换来的情分。
如今他拥有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,有四五家充当耳目的饭庄茶馆,有在海上聚财的船队,还有一支仅百余人、却配备最先进武器、由明帝国最出色的军官精心训练且忠心耿耿的铁丁。
张永在明朝已属高龄,早年戎马生涯落下一身病根。江峰心中明白,不会有奇迹让这位被称为“虎踞京师”的老人康复。可是,自己手中这份事业,难道仅仅因为老人的中风就要被他人夺走吗?江峰摸出怀中匕首,狠狠扎在桌上。
老子手里还有刀和拳头!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。
到了晚上,苏家姐妹带着账本住进了城南的一家客栈,李老爷子车行的马车已在等候。城门一开,姐妹俩便会前往江峰在天津卫买下的宅子,除了铁蛋,还没人知道那是江峰的产业。
有过经验的江峰这次并未说明原委,只说是想让苏观雪看看大海,免得整日憋在家里。
次日,提督十二团营、御马监掌印太监张永中风偏瘫的消息传遍京城。在明朝,这基本宣告了一个人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,这种病症即便在现代也难以根治。
这一天,惠风楼的生意虽依旧火爆,但一些有品级的官员已从客人的名单中消失。出人意料的是,李鹤淳与向公公竟准时现身,丝毫未受影响。不过,江峰的注意力已不在此。
提督十二团营与御马监的职位极为关键,正职由太监担任、副职由勋贵担任的传统延续多年。如今正职宦官无法理事,却绝无可能由勋贵扶正——手中握有兵权的贵族对皇权的威胁实在太大。
因此,宫中迅速作出反应,御马监管事太监黄平——嘉靖皇帝在兴献王府时的旧人,被任命为代十二团营提督掌印。此消息传播极快,如今所有人都清楚,张永在京城的威势已去。
此时的江峰反而没了顾忌,午后骑马来到长宁侯的旧府邸。想来,张永回到京城时,或许已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,故而根本未去考虑置办宅第,一直住在与其官衔极不相称的府邸中。
门口的冷落并不意外,历朝历代皆是如此。掌权的宦官没有子嗣可供世袭与培养,荣华富贵往往集于一代。一旦他病重身亡,其经营的关系网与权势便会迅速土崩瓦解。
江峰只要在京城,每月总会去张永府上几次。起初送银子被骂,后来便改送各地土产和惠风楼精心制作的美食。张永年纪大了,很乐意与江峰这样的年轻人相处,膝下无子的宦官对江峰倾注了长辈的关爱。
出来接待江峰的依然是那位木讷的张二爷,张远。张远虽有伯爵爵位,但谁都清楚,以张永现在的状态,这爵位一钱不值。张家才恢复不到一年,眼看又要败落。
张二爷表情依旧木讷,虽从眼神中看出他极度慌张,却不知所措。江峰心中暗叹,想安慰的话语竟如鲠在喉。来到张永床前,几名丫鬟围在边上伺候。老人已没了往日的睿智与威势,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微张的嘴流下,丫鬟忙用白手巾擦拭,张永双目无神地盯着床顶。
张二爷忙凑过去,在张永耳边大喊:“兄长,兄长,江峰来看您了,来看您了!!”
江峰走出张府时,心情极其阴郁。张永仿佛尚有意识,但身体已完全无法作出相应动作,或许此时死去反倒是一种解脱,免得继续遭受折磨。江峰同样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所倚仗的那棵大树,马上就要倒了。
临出门时,一直沉默的张二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叫住了江峰。他取出戴在张永手指上的那枚黑铁指环,唯唯诺诺地说道:“兄长说,他若是不行了,就把这个给你。说是荣华富贵全在上面。我记得他在宣化时还没见他戴过,也不知是什么意思。”
江峰听着张二爷语无伦次的话语,伸手接过指环套在左手中指上,压下心中的感伤,本想说几句告别的话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,抱拳离去。
第三天,惠风楼的生意恢复正常。毕竟人们来此并非为了讨好张永,而是因为惠风楼的美食与环境确实是京师翘楚。
午后,许天彪与许全来到酒铺。江峰已不敢离开酒铺去做别的事,京师局势瞬息万变,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许天彪满脸疲惫,许全神色也十分丧气。许天彪直言道:“今晚我就出京去南京了。不知督公从前与陆都堂说过些什么,我被调去南京做锦衣卫千户,算是个不错的位置,许全也跟我走。叔叔劝你一句,有些东西是身外之物,关键时候性命要紧。”
江峰明白对方的意思,自己在京中得罪的人太多,若失去张永的庇护,万贯家财便等同于吸引豺狼虎豹的血肉。许家叔侄此行主要是拿走寄存在江峰处的几千两银子。
他们一年来应得的常例银钱皆存在此处,江峰二话不说,从柜中取出银两递给二人。
王掌柜注意到,最近几天李鹤淳与向公公没来惠风楼,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。对他而言,要操心的事太多,几位客人的去留只是小事。
张永中风后的第四天,食客们没见针对江峰的行动,便又放心大胆地来到惠风楼享受那精良别致的美食与服务。午宴时间刚过,正是高朋满座、座无虚席之时。
平日里总是早到的李鹤淳此刻却出现了,身边没带向公公,只跟着几个亲随。王掌柜见状,连忙满脸笑容地迎上去,但因实在没座位,只能实话实说:“小公爷,真是不巧,现在楼上楼下都满了,要不您先喝口茶等一会?”
往日里,李鹤淳或许会嘻哈着说“等就等吧”之类的客气话。今天回应王掌柜的却是一个耳光。王掌柜还未反应过来,就被李鹤淳一脚踹倒,李鹤淳狠狠骂道:“老子来吃饭是你给你家酒楼面子,还要等?不长眼的混账东西,给我打……”
跟随李鹤淳的家丁显然早有准备,摩拳擦掌等着号令,可自家主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,紧接着他们耳边传来一声惊呼,随后是惨叫。
转头快的家丁惊见,李鹤淳被身后的江峰一把抓住脖子拎了起来,重重摔在地上。李鹤淳已没了这一年来的小心讨好,倒在地上忍痛扭曲着面孔,恶狠狠地对江峰骂道:“狗番子,你他娘的不想活了,竟敢打我。”
江峰冷漠地看着躺在地上依然猖狂无比的李鹤淳,平淡地反问道:“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敢打你呢?”
说完,他扬起手中的钢鞭,朝着躺在地上的李鹤淳狠狠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