১৪৮. ওত পেতে থাকা
১৪৮. ওত পাতা
烟台山千户所本是个贫瘠恶劣的地方,然而在强盗头子的这座小院里,居然藏着这么多的财物,这让江峰和手下的人皆是大吃一惊。
金银加起来约合白银八千多两,此外还有一些连封口都未拆开的布匹绸缎,更有成箱的瓷器,就那么随意地堆放在旁边的库房里,而金银则藏在卧房地下的地窖之中。尽管江峰等人并非老练的朝奉,估价这种事十分外行,但他们依然能大致估算出来,屋内的货物加上金银,总价值恐怕在一万三千两上下。
如今的江峰完全配得上富家翁这个称号,光是随时能够调用的现银就有二十万两之多,更不用说那些正在周转的资金了。然而,这万余两银子毕竟不是小数目,张亮站在一旁,兴奋得双手不停地搓动。
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,嘿嘿笑着向江峰请示道:
“师傅,您看这些银两和货物该怎么处理?”
江峰原本一直低着头,用树枝在地上涂抹着什么,听到张亮的询问,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,随后淡淡地开口:
“我们乃朝廷官军,自然不能贪墨赃物。库房里的货物都沾满了血腥,去叫那些苦主过来认领,然后再写好状纸,这也算是物证啊!”
听到江峰这般正气凛然的话语,张亮微微一怔。不过,他跟随师傅已有很长一段时间,对师傅的言语习惯自然心领神会,稍微一琢磨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自己刚才说的是“银两和货物”,而师傅却单单提到了“货物”,他的脸色顿时也严肃起来,大声应道:
“请师傅放心,清查出来的货物绝对不会少上一分一毫。”
接着,他凑上前去,压低声音问道:
“那金银该放在何处?”
“先用大车运到营房里去。”
到了下午,山下路口处有人放出了响箭,铁丁们听到这声音,立刻连续放出了三支响箭回应。
没过多久,赵秀才在十几名铁丁的护卫下上了山。这也是江峰事先定下的备用策略,以防万一若有突发变故,逃跑时山下还能有一支接应的力量。不过,所有人其实都只是把这当作一项谨慎的防范措施罢了。
无论是铁丁还是猎户,没有人相信自己会输,就连江峰本人也是自信满满。
不过,此时赵秀才上山依然能发挥大作用。其一,山上一百多名苦主当中虽也有识文断字之人,但状纸这种文书,还是由自己人来写才更让人放心;其二,山上的财物,不论是作为赃物证据留存,还是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囊中,总归都要清点造册才行。
然而,此次清剿行动最大的收获其实是马匹。也不知董虎是从什么渠道弄来的,想来他本身就带有卫所官兵的身份,再加上山东原本就是产马之地,虽然严苛的马政曾逼反过许多养马户,但军马终究还是相对容易获取的。
铁丁们手中虽然也有马,但那些蒙古部落送来的马匹质量参差不齐,远不如专门为军用而饲养的战马质量优良。这倒让江峰感到颇为惊喜。
到了夜晚,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杀戮之后,烟台山千户所才终于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皆是疲惫至极,那些平日里犹如奴隶般的士兵和苦主,难得吃上了一顿饱饭,心情从极度的惊恐转为狂喜,在江峰的妥善安排下早早地沉沉睡去。
夜深人静,四周愈发阒寂。此时虽是春季,但草木不过堪堪吐绿,小动物的活动也极为稀少,因此除了远处海浪拍击岸边的轰鸣声外,整个千户所营地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声息。
坞堡原本有着十分厚重的大门,门后还停放着装满石头的重型大车,遇到危急关头,随时可以用大车将门死死堵住,可谓防备周全。然而在白天的时候,江峰却出人意料地吩咐手下将大门直接拆掉,至于后面那些装满石头的大车,也将石头尽数卸下堆放在一旁。当时赵秀才曾上前劝阻,江峰却只是莫名其妙地丢下一句:
“这么厚重的大门,晚上留给大家烤火便是。”
当时的赵秀才正被下面哭天喊地的苦主受害者们缠得焦头烂额,也就没有多问。自己的这位东家行事向来有些败家子的作风,这也不是头一回了,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盘算。
坞堡内的大屋正是那四五百人居住的地方,十几间泥坯草屋原本就跟猪圈一般肮脏,营房那边又实在腾不出那么多地方安置他们,只好彻底清扫了一遍,让他们重新搬了进去,等到了第二天再作打算。
若说安静也只是在外围,若是凑近了听,便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如雷鼾声。这些人或许是上山以来头一次睡得如此安稳,紧绷的浑身上下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白天坞堡内那些具有危险因素的士兵都已被诛杀殆尽,在草屋里安睡的这些人,在铁丁眼中就如同温顺的绵羊一般,根本不值一提,因此十几间草屋周围并未留人严密防守。毕竟,杀人也是一件极为耗费体力的活计。
除了江峰睡觉的住处外留了两个铁丁站岗放哨之外,其余地方的警戒皆是松懈无比,偶尔有巡夜的人也都在那里打盹。
当然,这也是常理。若是行事作息都极有规律且严谨万分,那便不是寻常的家丁,而是岳家军或是戚家军了,只可惜一个诞生于数百年前,另一个还要再过几十年才会出现。
草屋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准确地说,那声音微乎其微。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闪了出来,见周围空无一人,先是朝马厩那边望了一眼。马厩里的马匹都挤在一块,如果过去牵马势必会惊动其他牲口,实在很不妥当。
他暗自咬了咬牙,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坞堡门外,见四周确实静悄悄的,当即撒开双腿朝着山下飞奔而去。只要逃到山下的中转站,就什么都不怕了,到时候赶紧赶回山下的董府报信,这可是十万火急的大事。
山上的这些人虽然闹腾得欢实,但董府在登州府的势力大到难以想象,如今连董老太爷的儿子都被人杀了,雷霆报复马上就会席卷而来。自己先逃离这个是非之地,若是能顺利把信送到,说不定还能领到一笔丰厚的赏金。
这些念头宛如某种信念,支撑着此人在深冷的黑夜中亡命奔逃。直到天色微明之际,他终于看到了海边,以及山口附近的那几家民房。极度的惊恐与疲惫已经让他再也无力继续奔跑下去,而当他看到自己的目的地时,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最前头的一户人家门前。此时太阳尚未升起,好在海面上并没有起雾。这个侥幸逃出生天的人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烟台山,两山之间狭窄的山道犹如一头巨兽张开的大口,但不管怎样,自己终究是逃出来了。
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,或许是海水特有的腥气,此时的他也无暇多想,伸出手掌重重地拍打着房门,口中嘶哑着大喊:
“快开门!快开门!把马匹给我,山上出大事了!”
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出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,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:
“谁呀?!”
顺便一提,山下的这些房屋皆修建了颇为讲究的高高砖墙,这也是为了防备盗贼以及储存储存中转军资的需要,站在外面根本无法窥视院内的情况。
因此,当木门骤然打开的那一刹那,这个从山上仓皇逃下来的人,心脏险些当场停止跳动。
开门的正是一个哈欠连天的铁丁,满脸的不耐烦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说道:
“你们能不能一次性全跑下山来?这么三番两次地折腾,兄弟们也是需要休息的啊!”
直到这一刻,逃下山来的这个人终于明白过来,方才那股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——那是他昨日在白天里闻得最多的味道:血腥气。
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、浑身彻底放松的那颗心,在看到这处以为能救命、却陡然变成绝境的地方时,瞬间坠入冰窖。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,然而浑身的力气却仿佛在刚才的奔逃中耗尽了,哪里还迈得动步子。
他仅仅踉跄着转身走了两步,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他的胸口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,紧接着便失去了所有的知觉。
站在他身后的铁丁放下了手中还在冒烟的火铳,嘴里嘟囔着抱怨道:
“明明有现成的弓箭不用,非得用这劳什子,麻烦得要死。”
江峰负手站在一旁,目光平静地看着摆在校场上的十几具尸体。昨天被杀的那些人已经全部掩埋妥当,原本呈现青灰色的校场土地上,如今许多地方都隐隐透出深紫色,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消散,张亮已经安排人在地面上撒了厚厚一层生石灰。
然而此刻,那种刺鼻的味道反而更加浓重了,因为校场上横七竖八地平放着十几具尸体。江峰一具具地低头审视过去,身後的一个铁丁嬉皮笑脸地汇报道:
“老爷,顺着咱们来时的山路往下逃的有六个,全让山下的兄弟们给结果了;顺着另一条山路逃的有七个,跑到半山腰就被咱们骑着马追上去砍翻了。”
江峰目光扫过前面几张陌生的面孔,显然这些都是平日里潜伏在士兵和苦主当中的眼线。董虎毕竟只靠着一百多人去压制几倍于己的士兵和苦主,若没有安插暗桩是绝无可能办到的。当目光落到其中一具尸体上时,江峰不由得微微一愣。
他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:
“这不是那位百户大人吗?说起来,我连他究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……”
江峰没有再继续看下去,转过头对张亮吩咐道:
“让这些苦主抓紧收拾一下,等罗义把大车带回来,咱们就去登州城告状去。”